跨國生活中的孤單:不是語言問題,而是文化脈絡的落差
海外生活讓你覺得世界更寬廣,或者內心更孤單?許多留學生、海外工作者、或新移民,甚至從小在海外長大,青春期後回台灣生活定居的ABC華人。在度過初期的定居瑣事後,常會出現孤單感、孤立感。
多數孤單感的狀況,跟文化背景不同有關。在地人閒聊的話題,你沒有在這個文化中長大,很容易聽不懂:字面上每個字意思都懂,卻不懂「點在哪」,好笑在何處?團體互動上還是常感到格格不入的孤單感。
如何解決這種內心的不協調感?本篇長文提供與我會談時,來談者能得到的協助層次,一個參考方向。同時本文的每個粗體次標題,也是未來可能會延伸討論的短文主題,幫助讀者更容易消化食嚥。
孤單背後的心理訊息:「我不被懂,也不懂你」
孤單感與格格不入感,背後反映的可能之一是:「我跟你們很不一樣」;我有種「不被懂」(也「不懂你」)的感覺。感受聚焦在人我之間的不一樣,就會感覺關係更遠,更格格不入。文末我們會提到,即便有差異,如何聚焦在連結。
為何在異鄉交友更困難?文化母體縮小後的心理影響
如果移居的城市,有很大的華人比例,只要小心政治與敏感議題,或許還比較容易認識朋友,減少文化背景差距,增加歸屬感。然而當華人與亞洲人的比例偏低,面對不同族裔的同事、同學、鄰居街坊們,除了日常工具性的互動,缺少了愉快閒談、深一點的心情交流,就容易有孤單感受。
實際上在台灣,或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大家有共同文化成長背景的地方,能結交知心朋友都實屬難得了。更何況是異地國家,中文社群母群體更小。甚至,看起來跟你很像同族裔的人,生命背景、價值觀,差距可能非常大。因此,想在異鄉找到同鄉經驗,很容易失望。或只是得到某種「只是講著相同語言,但是還是有點孤單」,那種淡淡的「疏離感」與「哀愁感」。
甚至未來我們也會談到,有些華人出國後,不喜歡跟華人社群打交道,孤單感更強烈。背後又是一篇故事,我們未來再論。
海外生活孤單感,真的重要嗎?需要談到這麼深入嗎?
這種感覺,很重要嗎?為什麼會需要找人談?甚至找專業人士談?
這就要看你「出國目的」、「海外生活的初衷」是否清晰?
某些人很清楚自己想出國(求學或工作)絕對不是喜歡當地文化,只是外派、想要賺到一筆錢、累積某些資歷知識技能,很確定自己不會久留。會覺得「我咬牙撐過去」也就好,只要沒有搞到自己焦慮、低潮憂鬱,孤單又怎麼樣,彷彿沒什麼關係。
花時間做自己喜歡,覺得好玩的事就好,也可以學學才藝或從事休閒娛樂活動啊!累一點、忙一些,時間很快就過了。甚至—「久了也就習慣了」。(人的心理機制,有麻痺無感這個運作方式)。
這些觀點,可以是一種選擇。
我針對這種情況,提出的另一種選擇觀點則是:要不要考慮把這個孤單甚至低落的感覺拿出來好好看一看,談一談?因為,在我過往精神分析取向心理師背景的訓練當中,我所看到的是:
忙碌與麻痺:習慣孤單的同時,情緒能力也可能被削弱
1.這個孤單感(可能伴隨低落鬱悶)、格格不入感,儘管不影響到你的工作學業生活功能太嚴重。但是確實影響你的情緒感受跟生活品質,長期下來,同時形塑個人的性格結構與看待世界的方式。
試圖讓自己對這些感受麻痺無感,久而久之其實會影響一個人「情緒感受力」、「情緒豐富度」,或者與人互動時變得較退縮無趣。也可能讓你過度依賴目前現有的依附關係對象(伴侶、家人、朋友),情感支持來源變得單一。
長期孤獨感的影響哪些層面,因著每個人的狀況各有不同,所以才沒有固定解決公式,隨便找人聊聊就好。(甚至其他移民會告訴你自己也是過來人,撐過去、別想太多、忙一點就好)。總之,「你已經感受到,卻不理會」的心理議題,通常會再間接影響生活中的不同層面。
未處理的孤單:未來人生階段可能再次出現的議題
2.這個孤單感,格格不入感,有可能只是因為「海外生活」、「出國」,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被好幾倍放大。但就算回鄉,哪天你進入不同社交圈、工作生活圈、搬到不同城市定居,處在不同社經狀況,這個沒有好好處理的心理議題,終究會復活重現。
3.這個孤單感,格格不入感,甚至會在不同人生階段跟老化歷程重現。當身邊的朋友有各自際遇,各奔東西後,再次感受到。也包括家人逝世、小孩離家,不再有家人讓自己忙碌時,可能會面對新的人際關係環境(如果不想只是老了一個人在家)。中老年階段,會有另一種不同的孤獨感版本要面對。
更不用說,如果想要在國外長居發展,看似暫時不會要人命的孤單、寂寞、孤獨感(本文先不論孤單跟孤獨兩字定義的不同),更是短期內終究要面對處理的適應議題。
常見建議的侷限:什麼都做了卻仍然孤單?
這個部落格、我所撰寫的文章,常常提到「心的困擾」,沒有固定套路或標準答案,但是我仍會提出一些切入觀點或原則。
是因為,許多世間疑難雜症,或許可以被簡約或簡化為特定幾項特定原則或道理。某些靈性或宗教論述,看似講到「根本答案」、「打中靈魂深處」:比如渴望被愛、渴望一體性與歸屬感。這些說法都沒有錯,但是,每個人需要的切入點其實非常不同,需要依循個人化的問題脈絡進行解析,才能夠連結到你所看到的根本答案。同時,更不需要權威式的教導,以致於心中疑慮或窒礙難行,無法攤開來討論。
舉個例子來說,我們成長過程中想解決困難數學題,如果不會解題,就算看到答案依然不會解。除非,你目前的狀態已經離答案非常接近,這使得你看到答案後得以回推解題。
也像是,一個自我價值低落極其憂鬱的人,請他學習愛自己、肯定自己、無條件接納自己。他的狀態離所謂的標準答案太遠了(許多心理雞湯會假設這是答案),這會窒礙難行。
面對孤獨感,常見的建議:參加有興趣的嗜好、運動社群;學會獨處,靜坐與呼吸同在;定時聯繫既有的人際圈,哪怕視訊海外家人也很好;將注意力轉移到去做有意義有產值的事務上。這些行為策略都很好,不會跟心理工作有衝突。
通常我的來談者,這些方法都嘗試過了。
然而,渴望深度的連結感,是很難被短暫活動給取代的。
孤單與羞愧:文化脈絡下「不敢承認孤單」、「不面對內心脆弱」的困境
甚至孤單感有時,有被汙名化的疑慮,有一種說法是:「我覺得混不好回鄉(沒賺錢),好像比因為孤單、想家而回台灣,來得不丟臉」。華人文化中,也有不鼓勵展現心理脆弱的傳統面向。這也是影響孤單感的因素之一:「我的脆弱無助不被允許、很丟臉」。如果目前正在適應的海外國家,也有相似不鼓勵情緒顯露的背景,就會讓困難度更高。
心理工作切入點:好奇心與創造力如何修補孤單感?
鋪陳甚多,至此,我會提供一個心理領域長期工作經驗以來,對於孤單與格格不入感,我看到的一個重要切入點之一:有沒有「好奇心」與「創造力」。
「等一下,」許多人,甚至專業人士也可能會覺得:「這會是重點嗎?」
且聽我娓娓道來,我舉一個具備高度好奇心性格人士的假設情況。
前面我提到做為一個新移民、新移居者,聽不懂當地人的笑話,沒看過他們童年看的卡通、B級電影、memes ,非常正常。談話中如果充斥太多這樣的主題,可能會讓人挫敗,完全無法加入話題。
然而,具有好奇心或創造力的傾向,可能會讓一個人這麼想或這麼做:「ok,我聽不懂,但是那到底是什麼,這麼好笑?我好想要知道喔!要不問旁邊的人?要不回家我查一查?」
這種我好想要知道的強烈mindset,會更容易讓人克服社交焦慮,從:「我怎麼都聽不懂,這是語言能力問題嗎」、「我好像局外人」、「問這個會不會很尷尬丟臉或打斷大家開心聊天」,從這些焦慮擔憂轉移到「求知慾」。展現出來的會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你可以跟我解釋嗎」,這種不感到丟臉或落落大方的態度與好奇,反而會促進人際連結。
華人文化思維與焦慮情緒共同交織的困境
好奇心的殺手之一就是「感到危險」,華人文化中趨吉避凶的本能,教育制度下,問太多講錯話會被罵、公開發言怕講錯話怕被笑被羞辱,「小孩子不要有嘴無耳」,肯定「乖巧、聽話、順從」,都是華人文化中常見的元素場景。如果再加上獨裁、高壓威權,不鼓勵自主性發展、批判思考的成長環境或社會氛圍(許多華人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對於好奇心跟創造力的發展有很大殺傷力。
而當前所在國家的種族偏見或歧視議題,經常也是一個複雜影響因素。
為什麼找同鄉朋友聊常常沒有幫助?小圈子中的多重角色困境
同時,找認識的人聊聊心理困擾,或者專業關係中多重角色議題,會讓效果相當有限的常見原因:
談心理困擾,其實對於兩人關係與利害糾葛有相當的挑戰。我指出我的觀點,會不會傷害對方感受?對方嘴巴上說不會,心理聽到實話會不會很受傷?
在新移民、跨國生活華文社群中,這種困境會進一步放大:「對!其他跨國工作者、留學生,會懂我的困擾。但是這個圈子就這麼小,我很怕我目前的困難、議題被他們知道,以後對於我的發展不利。」也因此網路社群平台上的相關跨國生活社團,不時有各類匿名求助文章。
從好奇心切入的心理工作:處理焦慮與照顧情緒
在我的實務工作經驗中,我往好奇心切入思考,是因為,從這個概念著手,讓我得跟來談者需要處理的,同時包括:文化心理中的制約,社交情境下的焦慮,對他人評價與自我表現的過度在乎,過往情緒被照顧的經驗。
情緒能被照顧好,更能放鬆,自然而然就有好奇心與創造力。
我並非一坐下就跟來談者說:讓我們來一起討論跟發展好奇心吧!
心理議題並非哪裡痛治哪裡,或者缺什麼補什麼。
而是抱持著這樣的背景觀點,好好理解來談者的困境,在穩定會談的歷程中,處理前述各種鑲嵌在華人文化下的心理議題、焦慮擔憂、孤單失落、成長過程的情緒照顧經驗,這些交叉組合。
而發展出好奇心,就會是自然而然的產物。同時會培養來談者自己問出好問題的意識,最後帶來的是:促進學習能力,問題解決的可能,與增加求助他人,並連結關係的契機。
這使得我們的專業關係結束後,即便人生中還是有各式難題,來談者已經擁有更多「心理資本」面對未來挑戰。
非典型職涯、酷兒、海外移居者:為什麼尤其需要這種心理探索?
甚至對所有挑戰非典型職涯的工作者、酷兒同志身份認同者,包括海外移居者來說。這都是一個好的切入方向。
過往我累積各種不同類型心理困擾議題的工作經驗,而目前我之所以特別著墨這三類族群的心理議題是因為:
好奇心與創造力,是面對這個廣闊未知世界、非主流道路中未知挑戰,一個極有助益的心理健康因子。我在精神分析取向的訓練背景,相當契合這樣的心理工作觀點。
非典型職涯的工作者、酷兒同志身份認同者,海外生活者,經常都是願意付出代價,跨出舒適圈,探索未知廣闊道路的一群人。
我樂於跟願意探索未知內在世界的勇士們一起工作。
資歷比我深的專業前輩大有人在,然而由於我個人在台灣心理師職涯發展上,儘管生活與專業成就尚稱滿意,我仍決定前往加拿大旅居與學習,挑戰自己經歷不同的經驗歷程,也走一條非典型主流的心理工作者道路。
是故,我對這三類議題,以及背後牽扯的情緒與困難,有著經常日夜思考的深度。
因此,若在這些議題上,您遇到困難需要尋求專業討論,歡迎與我聯繫。如果您身處海外,有跟台灣跨時區的時間安排困難,也讓我們討論看看是否有好的折衷協調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