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以心理師的角度分享,我看完加拿大非常熱門的一部同志酷兒、冰球運動員題材影集《Heated Rivalry》(烈愛對決)後,闡述關於人在面對改變與選擇時,會卡住的種種困難,以及如何真正改變。
而這次要談的改變是關於:同志酷兒的「出櫃」(Coming Out)。
雖然文章素材是專門針對同志酷兒族群,但我希望對於所有關於「我們要不要展現真實的自己」以及「要不要採取某些行動」的讀者,都能有所啟發。文章有部分劇情描述,閱讀時請留意。
出櫃,為什麼會是一個高度風險的改變?
在這部影集裡面,主角們是冰球員。冰球在北美是非常熱門的運動,但球隊文化通常非常強調陽剛不展現脆弱。
雖然故事背景發生在加拿大,加拿大人普遍已有社會共識,認為性別取向與擇偶對象是必須被尊重的,但即便在性別觀念如此先進的國家,仍然可能存在對隱性歧視(隱形的牆)的擔憂。
在冰球隊伍中,如果從來沒有出現過男同志球員,可想而知,若承認自己喜歡男生,當事人更容易感覺自己是異類。
出櫃作為一個「改變的卡點」
在這樣的背景下,這部影集不僅僅有火辣的場景與戀愛畫面,它更是在探討同志酷兒面臨出櫃改變時的種種困境。
在我的論述中,所謂「改變的卡點」,也就是在選擇的困難中,往理想邁進卻被卡住的點,其中之一就是「出櫃」。
而所謂的理想是:
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跟我的伴侶相處,不用躲躲藏藏地約會,擁有自在的人際生活圈,不會過度分裂成櫃子內跟櫃子外的兩個世界。
這樣的卡點,其實會發生在不同的領域當中。
卡點領域一:自我認同
所謂自我認同的掙扎,以劇中兩位男主角來說,包括:
- 到底我是不是同志?
- 我對男生的感覺,是一直以來都如此,還是穩定的?
- 如果我有交過女朋友,我還算是男同志嗎?還是我其實是雙性戀?我到底是什麼?
因此,採用「酷兒(Queer)」的概念很有幫助,因為它涵蓋了流動與非典型的精神,如果不確定是純男女同志或者雙性戀,酷兒是個更大的概念足以包含各種認同狀態2SLGBTQI+。
在自我認同中,改變的挑戰在於「我要怎麼認定自己」,而這本身其實會帶來很大的存在危機。
自我認同聽起來很抽象,但它其實深深影響一個人是否感到有價值、有自信去對外界公開表達:「我是誰?」。
以及要用什麼面貌與身邊的人建立關係,有多大的比例戴上面具隱藏自己,包括在職場。
卡點領域二:職場
對於影集中的男主角Shane Hollander與 Ilya Rozanov來說,出櫃最大的危機在於對工作的衝擊。
對大眾來說在職場上,這些擔憂具體表現為:
- 擔心出櫃後被排擠、不被接受,影響升遷與待遇(隱形的牆)
- 擔心被視為不正常、被排斥,導致工作不順利
- 擔心與其他男同事相處時變得不自然
因此,很多人會選擇保持低調、含糊帶過,甚至假造一個女友編故事。但也因為大量的隱藏與不自在,反而讓人在職場中顯得生活單調、無聊、格格不入。這並不是因為真的性格太乏味,而是因為有太多生活與感受無法跟同事分享。
心理治療中,我經常跟案主一起思考的是,如何一一考量職場中的利害、同事私人情誼、公事合作關係。以及當案主擔心自己的主管同事,真的知道自己是酷兒同志時,案主的內心想像與外在現實,要能夠同時梳理。因為生存恐懼,常常會讓思考變得容易脫離現實太多。
華人世界更包括,傳承家業,家族企業二代等等的議題。當職場與原生家庭結合,就會更加複雜。
卡點領域三:原生家庭
出櫃在家庭中也是非常大的衝擊。
在劇中,Shane Hollander 每次一想到曝光或出櫃時,就會出現崩潰的狀況。父母在第一時間知道兒子是同志時,也感到震驚與失控。
我們往往因為愛家人,而害怕他們受苦,擔心出櫃後會被拒絕、失去在家庭中的位置。
在華人家庭中,這樣的困難常常又牽涉到「傳宗接代」與既有的性別期待,形成更大的阻力。
但我想指出,劇中父母呈現的「難以接受」,很可能不是真的不接受孩子是同志,而是父母突然不知道該如何重新認識你,並伴隨著自責與不捨。
心理治療中,能否區分自己跟家人間的情緒分界線,是否要為父母感受負責,是一大功課,能消化罪咎感的議題,案主才更能夠往前,而其中牽涉許多與父母間的情感鳩葛,都需要慢慢梳理。
卡點領域四:愛情關係本身
並不是兩個人都是酷兒同志就沒問題。
當一方已經出櫃,另一方仍在櫃中,關係往往被迫拆解成兩個世界。就算彼此興趣個性相投,但雙方自我認同狀態的差異,在酷兒伴侶中是常見導致分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有些人跟深櫃的伴侶相處時,選擇配合、隱藏,並不是因為不敢現身出櫃,而是為了保護伴侶與這段關係。
劇中重要角色Scott Hunter心底深處或潛意識裡知道,不出櫃的話,將來終有一天會失去自己的男朋友。因為自己的男朋友沒辦法在「不出櫃」的情況下,與自己長久快樂生活下去,在北美的人際家庭文化下,躲躲藏藏常窒礙難行。
在華人文化中,沒出櫃的單身酷兒同志,會面臨交友、找對象難度更高的挑戰。當交友只能訴諸檯面下的交友軟體,交友的媒介更片面只憑照片、缺乏實際互動,難度提高導致挫折度上升。長期孤單感下,這些都進一步影響個人身心。
真正的轉折:不改變,會失去得更多
以上這些卡點(考慮出櫃與否的卡住),都指向同一件事:
對失去的擔憂,或失控的想像,會阻礙改變。
但我在臨床工作中看到,另一個促成改變的重要力量,來自於理解「不改變的代價」:
看似不改變可以維持家庭、工作與現況的平衡,但實際上,終究會失去的是自己的渴望,與沒試過的遺憾。
許多人到了某個人生階段,才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沒有動力、越來越麻木,而那些真正想要的事情,早已被一再擱置,最後告訴自己「已經太遲了,算了」。
為什麼這不是「自己想通就好」
在心理治療與心理諮商中,經常需要花費許多力氣:
外在世界,去思考與評估改變後對身旁的人的生活衝擊;內在世界,去處理對失去的恐懼,與過去經驗所留下的恐懼烙印。
我個人認為,心理治療並不是加速改變,而是讓一個人不再只是忽略感受,而能逐步承受恐懼、重新聆聽自己的渴望。讓改變可以成為一種自由意志下的選擇,而不是讓心理治療去逼迫一個人改變。(個人心理治療觀,並非每位心理工作者都認同)
這些過程需要時間,因為改變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
我常常讓心理治療的個案知道:還不確定自己真的要不要改變並不要緊,但可以讓自己有「選擇改變的可能性」這個選項,並不需要馬上決定。
事件只是觸發,不是答案
在劇中,Scott Hunter 在大眾螢幕前出櫃,確實成為其他角色想採取出櫃計畫的觸發點。
但真正推動改變的,並不只是那一刻出櫃的勇敢,而是角色們已經看見:如果不改變,將會失去所愛的人,與未來的可能性。也就是不改變,對他們來說,失去更多。
結語:關於出櫃現身與下一步
出櫃與否?是一個人的生活與價值觀下的權衡選擇,並沒有單一正確答案。
想改變(出櫃)卻做不到,其實需要時間梳理。很多人會覺得,為什麼心理治療要花這麼多時間,才能促成改變?為什麼不能一兩次就解決所有的困難,進而採取改變?
在華人的家庭裡面,我覺得可能會比西方影集更複雜的是:生自己的小孩「傳宗接代」的觀念影響,跟宗教領域議題的影響。 並且,當傳承家業、世代觀念差異的議題扯在一起時,就會更加複雜。
這些議題的拆解,在心理治療與心理諮商中,案主跟我經常一起花費許多力氣去處理對失去的恐懼與擔心,也需要處理過去創傷回憶所形成的恐懼烙印,並重新聆聽與感受自己的渴望。
這些「內在歷程」與心理動力的來來回回,都需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在現實推進,逐步進展。
心理治療與其說是「加速」改變歷程,不如說它能讓你不再只是把感受擱置一旁或忽略它。隨著過程推進,你的焦點會越來越清晰,對恐懼的感受也不會像過往那麼強烈。你會逐漸紮實地往理想邁進,這帶來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巨變、或魔術,而是一種穩定的自我實現歷程。
如果你正卡在「想改變,卻對失去與失控感到高度擔憂」的位置,反覆在前進與停留之間內耗,這些狀態往往不是自己想通就能處理的。因為好多人,想要思考時,情緒太困難就跳掉先不想了。生活事情很多,常常卡住擱置,幾年又過了。
心理治療所能提供的,是一個可以承受猶豫、恐懼與渴望的空間,這些不同感受能夠交會,而非壓抑不看,如此,讓改變能夠逐步發生,而非被迫做出選擇。
如果你在閱讀時,發現自己正卡在「想改變,卻對失去與失控感到擔憂」的位置。 不需要已經想清楚才來談。
很多心理治療的開始,是從「我其實還不確定要不要改變,但我不想再這樣卡下去」開始的。
這樣的狀態適合在心理治療/諮商中慢慢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