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手上有準備了好幾年的目標,雖然每天都很忙,事情有一件件在處理。但一直到達不了。
我不是在談「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沒去做,這種能量精力、時間分配的議題。
相反地,該做的事都有做。
但半年、一年過去,回頭看那個最重要的目標、最渴望的事,幾個關鍵指標幾乎沒有移動。
跟努不努力、拖延與否無關。
比較準確的描述是:他一直在用同一種方法往前推,推了很久,成果停在原地,而他沒有換方法。
更奇怪的是,當有人建議他換個策略、去問問已經做到的人,他會拒絕。理由聽起來都很合理,但那些理由合起來,又不太像真正的原因。
這篇文章想談的,是這種「看起來卡在中間、卻始終沒有到達」的卡住。
它經常被當成意志力或策略方法、問題定義是否精準的議題來處理。但對某些人來說,尤其是成長過程承受大量壓抑,與家庭禁忌議題不能觸碰的人來說,真正卡點,是在更早、更深的地方。
而這點經常在同志酷兒族群身上出現。
(以下用一個大幅簡化的虛構綜合案例說明。此案例改寫自沈建宏時間管理教練與張庭綱臨床心理師製播的卡點解剖室第四集,連結在文末)
為什麼一個很會分析的人,一碰到「自己要什麼」就卡住?
Alex,是四十歲的台灣行銷公司主管,性別認同為男同志。
他的核心計畫是移民澳洲,準備了五年。要過去,兩個指標是硬門檻:英文,跟一份拿得出手的作品集。
半年下來,雅思從 5.5 進步到 6,離他要的 7 還有一段;作品集沒有耳目一新的累積。把這半年攤開來看,他每一週、每一個月準備這兩件事,還有整個移民計畫的做法,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調整過。
有人提醒他這一點,建議他去跟已經移民、已經在當地產業工作的人coffee chat,問問更有效的做法。他都拒絕,說這些他都爬文過了,網路上大家都這樣講,沒問題。
值得注意的不是他拒絕,而是他拒絕的方式。
Alex 是行銷主管。他知道怎麼分析市場、田野調查與訪問,知道客戶心裡在意什麼,知道怎麼帶部屬,甚至蠻知道身邊的人喜歡什麼、男同志怎樣會被打動。在「判斷一件事的本質」這件事上,他的能力很好。
但只要話題轉到他自己,關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你期待的未來長什麼樣子。他就反覆說同一句話:「我不知道。」
比如:
-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段感情結束時,對方說的話都差不多 (好幾任都說他的生活很忙很精彩,卻看不到未來可能性,很空)。
–我不知道為什麼英文一直沒進步,方法明明都照做了。
-我不知道五年了為什麼還沒移民成功。
一個對外界判斷精準的人,只在「自己要什麼」這個位置,持續地「我不知道。」 這種看不見,不是能力問題,聽起來更像,選擇性的看不見,但這不是有意識地刻意看不見。
「我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早就「感覺不到」
當「不知道」只發生在某一個特定位置,它往往不是資訊的缺乏,而是有功能的。
Alex 在個別心理會談中,想了一下,聯想到一個畫面: 大概十歲,他坐在沙發看綜藝節目,電視上一個男藝人反串對嘴當年的流行女歌手,跳得很好,他看得入迷。這時他爸爸經過,瞄了一眼電視說:「這個人男不男女不女,丟不丟臉啊。」
那一刻,他做的事很本能:假裝覺得無聊,轉台。
但從那之後,電視上只要出現他真正有感覺的東西:跟同志有關的、某些畫面,他會很快轉台,假裝無聊。
跟同學聊天,他說自己喜歡的是當年最主流的男歌手(五月天、周杰倫),其實他喜歡的是那些華麗的女歌手。
升大學時他有點想念設計,但一想到「念設計的會不會被當成同志」,怕意外曝光,就避開了。
這裡的機制,不是「他不喜歡」,而是他很早就學會:身為一個有慾望、有感覺的男同志,是危險的。 危險的東西,最好假裝自己沒有。
要先說清楚:這篇的重點不是「出不出櫃」。出櫃本身的困難、面對改變與失去的整個歷程,是另一個主題(我有在另一篇談)。
這篇文章要看的是更往早一步發生的事:在他能對外人說出口之前,那個慾望本身,就已經先被他對自己關掉了。
他必須關掉,因為這些是禁忌,內在禁忌指的不是違法或道德問題,是會被指責、會讓身邊的人、父母師長等非常失望。
問題是,一個人長期假裝對某些東西或欲望沒感覺,久了,那個感受不會乖乖待在原地等待它的主人。它(欲望)會真的越來越淡,淡到主人再也聽不見。
打個比方:去朋友家,你聽到隔壁鄰居的電視聲嗡嗡作響,問主人「你們鄰居都開這麼大聲嗎」,主人愣一下說「有嗎?喔對,剛開始我覺得很吵,後來他一直都這樣,我習慣了,就聽不到了」。一個聲音天天都在,又一直被忽略,它就退成背景音。等你哪天想聽,反而聽不見了。
人的內在也有這套機制。有些東西你本來是有感覺、有想要的,但你一直不去聽它、習慣性地壓下去,時間久了,它變成背景音的一部分。
所以 Alex 很多時候的「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當然還是知道他是男同志,喜歡男生。 他不知道的,是關於內在細緻的感受、自己的心聲渴望,是這種內在欲望,長期沒有仔細聽、好好跟著外在的年紀發展。
這一層,跟華人、台灣人的社會成長環境扣得很緊。在亞洲集體文化中,學會在適當的時候關掉自己的感受來合群、顧大局、不出頭,是過去教育裡很隱性但被重視的一環。
對一個還要額外隱藏性傾向的同志/酷兒來說,這層壓抑只會更厚重,他要關掉的,不只是某個情緒或自主性,更是慾望本身,被視為禁忌、被評價為不正常或傷風敗俗。
台灣已經同志婚姻合法,但在某些家庭中,這仍然可能是種厚重的內在禁忌。甚至也沒有因出櫃了就被丟掉。
為什麼找天賦熱情、做願景板、各種練習都沒用?
走到這裡,可以回答一個很多人會問的問題。
Alex 長久以來,在找未來方向跟內在熱情。他不是沒做過功課。他做過天賦熱情的蓋洛普優勢測驗(CliftonStrengths)、做過願景板,找過各種「發現你的方向」的方法。
他甚至在卡住的時候懷疑過:是不是我不夠有熱情、不夠有動力,才會目標卡住這麼久?
但那些練習,他常常是「為了寫而寫」。唯一讓他真的有感覺的,是一些很舊很遠的東西:高中對設計的興趣、小時候那些被他轉台關掉的酷兒影音畫面。而那些,他覺得離現在成人的他太遠,「這些能幹嘛」。
這就是關鍵:這些方法處理的,是「幫你找出你想要什麼」。但前提是,你的感覺還在線上。 對一個已經把慾望關到聽不見的人,再多的願景板,也只是在一個關掉的收音機前面,要他寫下他聽到了什麼。
所以不是練習不夠多,是練習方法跟心理卡點不在同一個類別層面。 找熱情的工具,到不了「為什麼這個人感覺不到熱情」這一層。
這一層不是缺方法,是某個東西被心理結構性地當作「禁忌」關起來了。而把它關起來,是從小讓他活得安全的方式。
甚至,做再多療癒內在小孩、與原生家庭和解的心理練習、告訴自己現在很安全了,還是卡住。這是我從業多年,看到的臨床實務狀況。這也讓很多努力的人感覺到很挫敗。
那個一直準備、卻永遠到不了的目標,在保護什麼?
現在可以看那個最弔詭的地方。
會談中,問 Alex:你為什麼對澳洲這麼有感覺?他說,老實講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在那裡好像「什麼都可以」。這個地方,沒有人認識我,可以在職場出櫃,沒有在台灣的那種包袱。在那裡,什麼都有可能。
換句話說,澳洲在他心裡不是一個真實的地方。它是一個容器,裝著他從小到大不能伸展的所有慾望和渴望。是「想做什麼都可以」這件事的象徵。
很多人的「美國夢」也是這個結構:去了那裡,我就擺脫了一切束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至於那個夢是不是真的,現實是什麼,是另一個議題。
但這裡有個矛盾。如果問他:如果明天就能成功移民、馬上出發,你願意嗎?他說其實他很怕。因為「我不知道我去那裡要幹嘛」、「我還沒準備好」。
到這裡,那個卡住的真正形狀就出來了:
他沒辦法真的到達「心中的澳洲」,跟努力夠不夠無關,而是因為一旦真的到了那個地方,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容器一打開,裡面是空的。 而那種空,比卡在原地更可怕。
所以「卡在中間」反而是最安全的位置。
一直在往目標走、但永遠不到達。這樣,那個「有一個地方我會是自由的」的希望可以一直留著,不被驗證,也就不會破。他可以同時擁有兩件事:未來是有希望的,而且不必真的去面對。
坦白說,這是非常刺眼的觀點,只允許當事人自己發現與同意是否適用於自己。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當有人給他一個真的有效的方法、邀他去跟過來人聊聊、去當地住一兩個月看看,他會找各種看似合理的理由拒絕。因為如果他真的去做了、真的問了、真的看了,他可能會撞見一個跟想像不一樣的現實,然後那個容器就保不住了。
他在無意識裡,把一個有效的方法凍結起來,好讓自己安全地停在半路。
從這個角度看,「自由」對他來說不是中性的。
真的往前一步、真的到達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地方,等於要放掉那個保護了他很多年的位置,去面對底下那個被關掉太久、已經聽不見的問題:我到底要什麼。
對他來說,那不是解放,那比較像要他赤手空拳站到一個沒有遮蔽的地方。所以他越想要自由,越會在快到的時候,把自己卡回原地。
卡住本身有意義:下一步不是從「不知道」變成「知道」
如果讀者讀到這裡,覺得某個面向跟自己很像。
你也有一個準備很久、卻一直到不了、但也沒打算放掉的目標。那麼有一個問題值得先放在心裡,不急著回答:
這個「卡住」,會不會本身就有功能?它在保護什麼?
很多人面對「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會本能地想逼自己趕快「知道」。
再做一輪測驗、再寫一次願景、再讀一本書。但對前面這種狀況,這個方向通常沒用,因為「不知道」不是缺資訊,是感覺被關掉了。
所以下一步不是從「不知道」跳到「知道」。 下一步是更慢的:去辨認那個被關掉的感覺,一點一點把收音機重新打開。 甚至對某些人來說是更往前推一點:去辨認出好像有什麼被關掉。
這件事為什麼難自己做?因為這層東西不是一團可以靠安撫處理的明確特定情緒,也不一定是針對一個明確的人或事件。
它是一個在關係裡、在很長一段成長史裡被一點一點組裝起來的心理結構位置,而且當事人通常不知道它在運轉。隨著生命成長、社會歷練,心理結構會包裹的比小時候更複雜。
一個人很難在沒有另一個心靈映照的情況下,認出自己習慣性的心理盲點,尤其當這個盲點的目的,就是要讓他看不見。
書、影片、各種自助練習,可以幫忙描述這個現象、標記它,到這一步是有用的。
但要鬆動它,通常需要另一個人在場:一個有自己主體性、不會被你慣常的「不知道」帶著走、會在你又感覺無聊轉台時把它指出來的人。
對同志跟酷兒來說,就算已經出櫃了,就算同婚通過了。有時候要找另一個人說自己的背景故事、獨特性傾向(酷兒族群的diversity非常高),經常是另一個「內在出櫃」。不只是對外宣稱我是gay、我是bi或我是non-binary,願不願意真的對另一個人把話說到底,其實有很大考驗。
但是這層東西在關係裡形成,多半也只能在另一段真實的關係裡,願意說清楚,才能慢慢浮現。
因此這個卡點要走,不是要「再多知道一點什麼」這個方向走,而是在「重新感覺得到」的方向上。
而那條路,很難一個人走完,也很難用給建議跟做練習的方法到達,這也是我透過精神分析取向與個案進行心理工作的原因。
延伸閱讀:
本文的個案討論,原出處podcast 從時間管理與精神分析雙重角度切入,與時間管理教練沈建宏合作,我推薦讀者觀看或聆聽,撥放網址如下
EP4〈為什麼有些目標,你一直在準備,卻不敢真的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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