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文夠用後,有些心理話反而說不出來:海外台灣人的情緒母語

海外台灣人,一個在英國工作的 senior manager,在重要會議中使用流利精準的英文,分析產品利弊,贏得主管與顧客信任。回家車上,開會後的澎湃情緒還在消化。在台灣的媽媽打電話來,突然得切成中文跟媽媽說話。發生好多事好多話想說,但也好多話說不出口,跟媽媽說自己一切都好,五分鐘閒聊日常就掛電話了。那個說不出口的感覺,搞不清楚是一時之間很難用不同語言翻譯,又或者不想說。

(此為心理狀態之綜合描述釋例,並非任何真實個案的撰寫)

為什麼英文流利了,深層情緒反而說不出口

有許多人在海外工作,尤其是在歐美國家,不論是當地國家的語言或英文都已經流利,甚至有時候外國人還會誇讚你的語言能力已經接近母語者。

但是很多海外華人或海外台灣人在有心理困擾,求助心理師、治療師或諮商師時,會發現一旦談到童年回憶、與家人的關係或描述跟家人互動的場景,用英文表達時會有詞不達意,或只能用簡單單字或短句描述感覺。但,這不是外文詞彙量或主動語彙不夠的問題。

比如,個案用英文說 I don’t want to let my mom down。
同一個情況,個案卻用中文說出:我不想讓媽媽失望、擔心。

中文「讓媽媽失望擔心」這幾個字,在華人家庭成長的治療師耳朵裡,背後連著的是孝順、是對孩子功成名就的隱性期待、是很多沒說出口的對話。
中文的版本帶著文化重量,不只是情緒描述字詞的精準度

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個案展現的情緒層次,跟可以探索的方向,在精神分析取向治療師的耳朵中就會很不同。

為什麼會這樣呢?

語言在情緒層面的表達是緊密的。我們當初認識情緒概念、理解情緒經驗時所使用的語言,與我們小時候的許多情緒情感、委屈與痛苦經驗,都跟母語、文化深深連結在一起。

「孝順」翻譯不過去:中文的情緒重量

更不用說在某些文化中,字詞的翻譯不夠精準。以我旅居加拿大的經驗來說,要向本地人解釋「孝順」、「孝道」與「乖巧」這些詞彙時,理解上總會有些微的差異。

「乖孩子」英文可以說 good boy 或 good girl,但在台灣或華人社會的語境中,「乖巧」並不只是 good 這麼簡單。

它還暗示著一種順從、服從、長幼有序的概念,華人儒家式的思考就藏在我們的語言當中,甚至孩子長大成人了,我們還是常常聽到長輩描述孩子很乖。

「乖」跟「孝順」是同一個文化體系裡的兩個面向。乖是華人社會對兒童的期待,孝順是成人期繼續被要求扮演的角色。

到底「孝順」是什麼樣的概念?難道外國人就不會孝順父母嗎?他們仍然很在乎、關心自己的家人呀。但顯然華人的「孝不孝順」所引發的罪惡感,複雜程度往往更多。

「乖」跟「孝順」這個儒家思想的連續性,至少我目前為止以心理諮商的角度出發,在歐美英文文獻裡較少看到對應的概念討論。因此,當使用英文跟海外治療師描述這些的經驗時,不容易在這一層說得清楚。

就算個案不完全認同這些價值觀,還是很難擺脫,其成長的環境社會深深受到這些觀念影響,也間接影響我們的人際互動模式。

海外台灣人,一個在英國工作的 senior manager,英文很流利,但是好少用英文講心事。不是因為沒有交往過外國伴侶或外國朋友,跟當地人都可以聊心情感受,但還是有種隔靴搔癢的感覺。

用中文甚至會用比喻、成語或文學去描述。英文不是完全不行,但就是要「想一下」。

這個人想跟媽媽說:自己剛剛開會完成了一個挑戰,好累。
但說了,媽媽聽了會開心?還是會擔心?這些心底的感覺,要怎麼翻譯?

海外華人描述情緒經驗的三種語言處境

外文流利,深層情緒仍然無法透過外語消化

有許多海外華人,英文或其他當地語言已成為生活中的主要語言且流利無礙,中文變成只有跟台灣的爸媽或故鄉家人朋友講話時才會用到。但很多時候,深層的情緒並沒有用自己的母語去釐清、表達出來,只透過網路社群貼文尋求共鳴。這也是文章開頭舉例的那位海外台灣人所要描述的情況。

外文生活工作夠用,但不足以到達描述複雜情緒的深度

另外一種情況是,許多人在海外生活工作,適應不差。只是語言的使用停留在功能層次,也就是工具性、目的性的使用。但是遇到真正複雜的情感時,外語是不夠用的,還不足以表達複雜深層的情感經驗,這時候要做的並不是加強英文能力。

在海外,即便身邊有人可以講中文,還是沒人懂我的感覺

還有一種情況更容易被忽略:在海外生活,身邊有人懂中文,但身邊沒有人能接住自己中文說出來的深層經驗。

比如海外移民媽媽,接到孩子學校老師的電話反映狀況,她用英文處理得當,但晚上用中文跟先生討論,先生聽完回一句說:「那你想怎麼做?」

就事論事解決孩子問題,對話就結束了,但心中很多無力感、焦慮還在。

這些無力、焦慮跟孤獨感,跟華人女性面臨的心理困境與華人社會價值觀的期待有關。亞洲當代女性面對「女生既主外、又主內」的困境,從亞洲移民離開,卻沒有因為身處歐美,這些價值觀的影響力就消失。

海外移民台灣媽媽的挑戰不單是語言能力,還有華人文化價值觀的責任枷鎖。
而孩子長大已經融入海外當地社會,完全不能理解為何媽媽這麼像亞洲媽媽,關係越來越遠。

甚至海外華人、海外台灣人圈子很小,「家醜不能外揚」跟心理健康的污名化,還會更加強化孤單的多重困境。

真正卡住的不是語言,是情緒

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會發現自己既講不好英文,用中文也講不好心中的感覺,更會感到心煩意亂。會把目標轉移到:把外文學好。為了處理情緒去學語言,並沒有不對,只是可能會稍微繞路。

根據我的經驗,許多人會明顯感覺到,語言的學習與情緒同時都會面臨卡關。
因為真正卡住的不是語言,而是情緒:而情緒會影響語言表達。

這一點,我在台灣的兒童心智科進行兒童心理治療的工作時就已經觀察到:許多語言發展上卡關的孩子,常常都有情緒卡在一起的狀況。如果情緒上的焦慮跟心煩意亂沒有先處理,語言治療師再怎麼努力,孩子的語言學習進步還是很容易卡住。

在這一點上,成人的情況也很相像。

海外台灣人,一個在英國工作的 senior manager,在英國發生的事情,感受說不出來,需要的不是再加強語言能力,需要翻譯的是心理語言。

除了講中文以外,要選擇什麼風格的心理師?

由於華人心理議題有其獨特性。就算看中文書或翻譯本,許多大眾心理學與心理自助練習書籍,並不處理這個文化跟語言層次上的議題。即便找真人談,提供方法建議或技巧練習的諮商會談也有其限制——有些類型的心理困擾,是知道但做不到的困難,需要爬梳深層情緒經驗,甚至探索潛意識的心理動力。

找到具備海外生活經驗的精神分析取向心理師會談,在理解這類議題上,會有跨國文化敏感度的優勢。

有海外經驗的華人心理師或治療師也不少,要如何選擇合適的心理師呢?

除了文化敏感度以外,還可以觀察心理師的擅長議題與心理諮商取向風格。不同的諮商取向,擅長處理的議題層次不同。

有些人需要的是壓力因應技巧、放鬆技巧。短期導向(6-8 次),以目標方法導向的心理諮商,會有幫忙。

但也有人已經試過很多方法、心理練習、諮商的回家作業,也試過精神科藥物,但一直卡住。

這不是誰比較好,誰比較不好。

而是短期導向或目標導向的心理諮商,雖然常能提供工具與結構,引導個案剖析自身的情緒與認知並調整行為,引導接納自我狀態,但這些工具比較難處理「知道但做不到」的心理困擾

我知道很多海外華人習慣靠自己,也會嘗試從身心靈練習來做自我照顧。因此不管理智分析、覺察內在模式、正念接納自我的不完美、療癒內在小孩,這些能試的都試過了,依然覺得狀況相同

有些部分是因為,由文化概念導致的情緒困擾(例如前面提到的「孝道」),很難透過心理自助練習去拆解背後的情緒脈絡。

另外,有時個案心中有許多事情想談,但在短期治療或焦點、行為導向的諮商取向中,若談話主題需要排出優先順序,或治療師的工作取向有較強主導性時。

某些細微但重要的感覺,就沒有機會被「意識層面跟邏輯理智」排進討論議程,因為這些「表面上看起來」不是最緊急最重要。

這些是短期或提供行動操作的心理諮商學派主要限制。而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諮商,則試圖捕捉這些不太容易被「問題解決意識」覺察到的層次議題。

然而事實上,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訓練背景、專注線上遠距視訊工作架構,鑽研海外華人心理議題,以繁體中文為主要工作語言,這樣組合的心理師,如果個案嘗試在各種平台搜尋過,會發現在全球的中文心理諮商圈裡比較不容易尋找。

海外台灣人,一個在英國工作的 senior manager,去預約台灣背景的臨床心理師進行遠距心理諮商,用中文講,不需要繼續用商務英文的思維去決定,不用再想,要說什麼才最有效率、切中要點。

這個人平常已經思路夠清晰更有邏輯,不太需要再有另一個人用理智幫他分析,給他建議、方法或練習。

這個人以前找過看起來比自己更「聰明、優秀」的顧問諮詢過。
很銳利,話語含金量很高。但是,心裡憋著的悶與疲累一直還是在。原因是什麼,心中都很清楚,策略方法思維框架轉換,若能做的,早就做了。

此刻這個台灣人需要的是貼近個人經驗與貼近文化的理解,不是煽情的安慰、鼓勵或同理接納。也不是跟內在小孩對話,這個人已經試過太多瞭解原生家庭、自我撫慰的心靈書。

此刻需要的是串接過去、未來,並回到當下的一種時間軸上連續性的理解,觀察談什麼部分時會出現卡住的心理經驗斷層。這一點,一個人很難自己做到。

關於精神分析取向在跨文化處境裡的工作

這也是為何我專注於「精神分析取向」心理諮商的原因。在多年親身接受治療與督導的訓練後,我深知不同心理諮商學派的焦點與擅長處理的議題層次不同。

我比較專注於協助那些「知道方法卻還是做不到」的個案,常常潛意識有內在衝突與拉扯的議題

許多人已經嘗試過當地健保給付或政府補助的短期心理諮商,但若感覺到自己仍有更多深層議題與自我探索的需要,通常就會需要來到心理動力或精神分析等心理工作的取向。

不同層次的困擾,適合不同風格與取向的心理師及諮商理論。

海外台灣人,一個在英國工作的 senior manager,當他去預約台灣的臨床心理師進行遠距心理諮商時,有些人會問他:為何不要找海外當地的心理師就好?當地治療師更懂當地文化,而且沒有時差問題。這些都是合理的考量點。

只是,有的人找諮商尋求的是地理上的接近性,有的人尋求的是心理上的接近性。

或許台灣的心理師,象徵著在心裡頭更靠近的感覺。

身為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師,我比較在意的是貼近個案的真實心理經驗,與深層價值觀、成長脈絡。我們一起理解焦慮與痛苦,但並非趕快給予建議或方法,趕快消除焦慮痛苦。

某些經驗感受,在沒有深度理解之前,用力消除它或者壓抑它,之後反而會反彈。


我是張庭綱,台灣臨床心理師背景,以精神分析取向工作。我自己在加拿大的生活經歷,以及跟華人社群的相處經驗,讓我對這些跟語言還有華人價值觀影響的移民心理處境深深有感。

如果這篇文章碰觸到你某個正在經歷的狀態,你正在考慮尋找有文化敏感度的心理工作、想找一個可以用母語處理深層議題的心理師。你可以:

若你還在評估中,你可以:

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工作是一週一次的穩定探索。如果你試過其他方式,但覺得還沒走到自己真正卡住的地方,這會是不同的工作方向。